原创 度良 四方智库研究院 2023-05-02 14:51 发表于湖南
编者按:
作者直面目前乡村振兴工作中的形式主义、教条主义、官僚主义，剖析脱离农村实际情况、推行乡村振兴的危害性，提出乡村振兴工作中去资本化、去金融属性的必要性……。作者长期在湘西工作，潜心于三农问题研究，这是难得的一篇好文章，接地气，有深度，能直面问题，同时，也能有的放矢的提出解决问题的思路和出路。经作者授权发布，欢迎热爱乡村振兴工作的仁人志士交流、探讨。
图片
最近，中央下发文件，将大兴调查研究作为在全党开展的主题教育的重要内容，推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开好局起好步。
借此机会，就乡村振兴工作，谈一点个人看法。
一、发展成就有目共睹
2021年2月25日，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脱贫攻坚总结表彰大会上庄严宣告：我国脱贫攻坚战取得了全面胜利！随后，全国开启了乡村振兴新时代。
两年多来，乡村振兴工作如火如荼。概括起来，至少有5个方面的成就。
1、困难群体持续得到关怀。
一是继续坚持党员干部结对联系包括9899万脱贫人口、832个贫困县、12.8万个贫困村等。这是一个庞大的群体。二是实行党员干部结对帮扶监测户，这也是一个不小的群体。三是五类人员（低保户、移民户、残疾人户、大病重病户、重灾户）受到政府关怀，党和政府的温暖泽被众生。
2、基础设施持续得到建设。
脱贫攻坚期间，农村基础设施建设得到了长足发展。在乡村振兴时代，农村基础设施建设力度没有减弱，领域也不断拓宽。比如，农村电网改造、乡村公路建设、高标准农田建设、农田水利建设、农村人居环境建设、人畜饮水工程等，继续在推进。
3、乡村环境持续得到美化。
农村人居环境成为乡村振兴时代的一个重头戏。各地展开了厕所革命、畜禽粪污资源化利用、网箱上岸、美丽屋场、美丽庭院建设等等；不少乡镇成立了环卫机构，开发了公益性保洁岗位，安排了大量保洁人员；各地还开展了农村人居环境打擂台比赛，农村人居环境越来越好。
图片
资料图    摄影:蔡石姣
4、群众幸福持续得到提升。
脱贫攻坚消除了绝对贫困，保障了特殊困难群体的生活。医疗保障水平不断提高，看病难、看病贵问题得到了缓解。对贫困生的关心和帮助持续进行，上不起学的问题也找到了破解之道。扫黑除恶荡涤了农村社会沉渣，清除了农村社会“毒瘤”，安全感、公平感前所未有。
5、干群关系持续得到改善。
从2014年开始，大范围、大面积推行干部与群众“结对子”，要求干部走访困难群众，推动党员干部直接与群众打交道，同群众交流沟通、谈心对话，大多数干部与结对农户建立了友好的感情，干部帮助群众解决了很多困难，帮助群众找到了致富门路，干群关系良好。
图片
资料图   摄影:蔡石姣
二、存在的问题不容忽视
在看到成就的同时，还要研究和发现问题，然后解决好问题，发展才能更好。
（一）直面问题的存在。笔者认为，当前乡村振兴工作至少存6个方面的问题。
1、理想远高于现实。
乡村振兴怎么干，不少专家给出了意见。被吸纳的意见包括“五个振兴”，即：产业振兴、人才振兴、文化振兴、生态振兴、组织振兴五个方面。“五大振兴”没有错，但是，希望五个振兴在全国各地全面推进、同时实现，这个理想太丰满，却不切实际，哪怕是在一个市、一个县都不可能“一盘棋”。
2、目标远高于能力。
为了实现“五个振兴”，证明地方党委政府的能力，不少地方出台了一套十分系统完备的“振兴方案”，对基层党委政府进行全面考核，而且，实行“月督查、季比赛、年评比”。地方主官为了跻身先进行列，为了不被问责，层层加码。这种要求脱离了一些地方的实际。
3、需求远多于供给。
同步推进“五个振兴”，需要大量银子。地方政府的财力十分有限。中央和省级财政下拨的资金都安排到了具体的项目，地方政府拿什么来“振兴”就成了问题。于是一个解决资金问题的方案来了——整合。资金总量没变，开支总量大幅度增长，结果，专项资金被“挪用”成了家常便饭，上级项目建设大大缩水，或者欠账滚成了“雪球”。
4、务虚远多于务实。
当前有两个突出问题，一是层层开会，层层下发文件，层层传达“上级精神”，开完会、发完文件责任就完成一大半了，不怕被问责了，实际就是“脱责”；二是事事留痕，决策执行看会议记录、文件，工作落实看“佐证资料”，只要能证明自己“干了”，责任就没了，或者轻了，不谁来问责都打不到自己头上。久而久之，这竟然成了“工作经验和方法”，泛滥成灾了。
5、形式远大于内容。
走进村委会，文件柜、文件夹、文件袋、文件盒等用于装表格的工具数不胜数，脱贫户、监测户、五类人员档案和“一不愁、两超过、三保障”等乡村振兴的资料台账琳琅滿目，村干部签到册、帮扶人签到册、联合支部书记签到册、乡村振兴例会记录、村支两委会议记录、党建记录、工作日志、走访记录、志愿者记录等处处可见。这些与乡村振兴有何干？！
6、检查远多于支持。
乡村振兴检查考核评比是好事，但是，用过头了就成了问题。
当前，检查有五多。一是检查级别多，实行“五级检查”；二是检查项目多，项目、资金和联系脱贫人口收入、结对监测户、群众满意度、人居环境等等；三检查方式多，包括综合检查、专项检查、第三方检查、明察暗访、案件检查等；四是检查部门多，乡村振兴、教育、卫健、住建、农业、环保等行业和督查、审计、监察等专项。一旦出现问题，深挖细查，处分一批干部。
但是，有困难却没有人帮忙解决。在高压政策下，各级各部门负责人为了“保帽子”，层层开会研究、反复部署推进、反复算收入、准备“佐证材料”等，虚得苦不堪言。
（二）正视问题的危害。
1、超阶段超水平投入，财政不堪重负。
落后地区，基础设施欠账太多，制约发展的因素很多。包括交通、电力、通信及其他公共服务设施等，这些影响群众生产生活和发展，群众诉求很迫切，不解决，接受检查时满意度上不去，于是不得不超阶段超水平投入，债台高筑。试问，落后地区有多少县乡村不欠账？实际债务风险有多大？该刹车了。
2、超能力超水平要求，工作疲于应付。
乡村建设有自身的规律，乡村振兴需要一个较长的时间过程，不可能一蹴而就。不要以为提出几个概念、制订几个目标，然后严格考核，达不到目标就问责，乡村振兴就现实了。这种罔顾实际的工作思路和方法必然带来两种倾向：一是不顾一切地“干”，政府债务高得可怕；二是务虚不务实，表格满天飞，累坏了打印店，亏了公共经费，富不了脱贫户。
3、超现实超标杆考核，干部人人自危。
现阶段，落后山区还不富裕，一把尺子考核到底，有的考核要求和指标超出了这些地区的发展水平，不能实现，但是，考核人员不满意则会面临问责，干部人人自危，就会逼出“假、大、虚、空、滥”来，这对我们的事业没有任何好处，还会让群众感到失望。
（三）产生危害的原因分析
产生上述问题及危害，原因是多方面的，但是，笔者认为，主要有4个方面：
1、少数掌权干部作风飘浮。
一个整合项目有多个部门要求填表，而一个部门的项目又弄出四、五种分类表格，“表治天下”，除了增加基层负担，想不出其他意义。产生这种怪现象的原因，就在掌权者、持印者没有深入基层调研，不了解基层，不知道“上面千条线、下面一针穿”的基层实际，害人不浅。
2、少数专家参谋不接地气。
乡村振兴怎么干，很多专家提出了自己的想法，这很好。但是，大而化之，只有目标、方向和概念，没有路径和措施，更没有具体的样板，怎么实现、能否实现，专家自身心里没底，却敢拍胸脯，哗众取宠，捞点出场费。
3、少数地方主官政绩焦虑。
乡村振兴是一个美好愿景，地方官员希望在任期内做点事，值得肯定。但是，好高骛远，出现政绩焦虑，拨高标杆，希望大干快上，不考虑当地实际，不量体裁衣，一哄而上铺摊子、上项目，全面开花，表面上看欣欣向荣，却负债累累，埋下地雷，留下烂摊子，是不负责任的行为。
4、少数责任干部唯命是从。
乡村振兴激发了干部群众的热情，也放大了部分干部的权力，这些干部为了便于自己的工作好干、轻松，对上级决策从不作判断、提建议，更不当参谋、提意见，而是顺竿爬，溜须拍马，误导了决策层，也害苦了基层干部。比如“表格执政”。
三、对策和建议
（一）坚持深入调研找问题。
习近平总书记指出：“调查研究是谋事之基、成事之道。没有调查，就没有发言权，更没有决策权。”解决乡村振兴遇到的问题，必须深入乡村调研，发现问题，掌握实情，有的放矢。
图片
资料图:长沙市政府研究室驻村第一书记黄熊飞与农民座谈
摄影:蔡石姣
1、真的深入基层。
深入基层要轻车简从，不要事前发通知、透信息，更不要下级拟方案、选地点，而是真的“四不两直”，悄无声息，直达基层。否则，有的人担心看到“不好的一面”，设计了“精品线路”。结果，调研看不到实情，接触不到实际，掌握不了真情况，决策就会跑偏、出错，影响党的事业发展，影响干部形象。
2、真的面对问题。
任何事物都不可能是完美的，一个地方的治理也一样。问题肯定存在，现在之所以难见到和发现，影响决策，就在于有的人不想、不愿、不能真的面对，只要发现问题，不问原由，不分清红皂白，大骂一通、狠批一顿，弄得下级灰头土脸，影响对其评价和晋升，权衡左右，于是报喜不报忧，调研仅窥豹斑，直接影响问题解决、干扰决策，国误误民。
3、真的找群众聊。
干部要与群众面对面、与群众肩并肩，同群众拉家常，耐心倾听群众的声音，了解群众的需求，把事情办在群众心坎上，把决策谋划到群众心意上，才能与人民“心贴心”，才能得到群众支持、受到群众欢迎。
（二）坚持问题导向找对策。
2021年，中国庄严宣布脱贫。一个时代过去了，开启了新纪元——乡村振兴。
但有人认为，要巩固成果，留念过去，贴上了“衔接”标签，复杂化不说，不伦不类。发展是硬道理，乡村振兴是发展，包含“成果巩固”。因此，乡村振兴应坚持问题导向，顺势而为。
1、做实乡村吃教医养保障。
脱贫攻坚的根本任务是实现“一不愁、两超过、三保障”。乡村振兴要实现“五个振兴”目标，前提是“巩固脱贫成果”，毋庸置疑。
但不是“萧规曹随”，不能全面接盘、照单全收，而是突出重点、分类施策、重点帮扶、帮扶重点。即，就“吃、教、医、养、住”等方面，科学建立帮扶退出机制，实事求是缩小帮扶面，减少帮扶对象，这样既可以提高帮扶标准，兜底保障更牢靠、水平更高，又可以避免帮扶不用帮扶的稳定脱贫对象，更显公允、工作更好做。
2、逐步提升乡村环境面貌。
城市集中财力人力物力发展了几十年才有现在的水平。
农村欠账太多，面太广，想把农村建好，需久久为功，而非一朝一夕。反观当前的人居环境建设，从考核指挥棒来看，必须全面开花、齐头并进，否则，只要发现一处有问题，就会面临问责。
这看起来不错，但是，农村县乡经济水平还没有达到有钱没地方花的阶段，而是财力十分有限，承载不了太多的希望和“政绩”。
急功冒进，或盲目上马，负债累累，或搞“人海战术”，怨声载道。因此，只能有规划的分步实施、逐步推进，才切实际。
3、系统建设乡村文化道德。
乡村振兴，文化道德建设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内容，它是实现乡村治理的有效手段，必须同步抓好，且用力去抓。在农村，当下只要不违法，没有其他规制可以约束，我行我素，某些负面的问题得不到有效遏制，公共利益和社会秩序没有人维护。这种少礼仪、缺信仰、无制约的状况，不利于乡村治理，不利于公益事业发展，更谈不上乡村振兴。因此，乡村文化礼仪建设必须快步跟上，必要时可以合理利用和发挥“宗亲规制”有利的一面管理族人，辅助组织治理，并不是坏事，不必谈“宗亲作用”就色变。
（三）坚持面对实际上项目。
乡村振兴，上项目是不二选择。但是，项目怎么上、上多少，不仅事关农村发展，还涉及“安全发展”、可持续发展。但是，目前有的地方显然没有理清思路，没有解决好二者的关系，出现了盲目上项目、铺摊子的现象，潜在不少问题，若不及时刹车，问题会越来越突出、严重。
1、量体裁衣安排项目资金。
一是算好本级财政账，量体裁衣安排本级项目，没有资金来源的项目坚决不能上。防止发生这种现象，只有两种手段，一方面报上级审核，重点审核资金来源，另一方面向社会公开，接受群众监督，依然包括资金来源。从而防止盲目上项目、铺摊子，留下烂尾工程，影响政府形象。二是执行和落实好上级项目安排，重点考核资金是否足额用于项目，防止被挤占挪用和拖欠工程款，产生拖欠农民工工资的后续影响，新增隐形债务。
2、分步实施推进乡村发展。
乡村振兴，只能一步步来，不可能全面铺开、整体推进，这种脱离实际、脱离发展阶段、脱贫发展水平的“大干快上”的希望和做法，看起来“形势一片大好”，实际上是一种虚假的繁荣，最终难以为继，政府债台高筑，金融埋雷爆雷，进而影响区域性经济社会稳定，甚至出现大倒退、大萧条，受害的是当地人民群众，与乡村振兴背道而驰。
因此，必须从政治源头遏制这种现象，那就是旗帜鲜明地反对一哄而上铺摊子、大干快上上项目。
(作者为湖南西部某县干部)